一场没有封城的疫情:AI繁荣正在让普通人买单
一场没有封城的疫情:AI繁荣正在让普通人买单
没有口罩,没有核酸,也没有封城。但另一种“疫情”正在扩散。它感染的并非人体,而是内存、电网、企业预算和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它不会让工厂停产,却会让工厂把产能从普通消费者手里抽走;它不会关闭写字楼,却可能让一批入门岗位在招聘网站上悄悄消失。它就是席卷世界的AI硬件潮。
先说清楚:AI目前造成的全球损失,远远没有达到新冠疫情的总量。2020年,全球损失的劳动时间相当于2.55亿个全职岗位;世界银行当时估计,疫情将使8800万至1.15亿人新增陷入极端贫困。截至2026年9月4日,AI潮还没有制造这种规模的社会灾难。国际劳工组织、世界银行 但如果不比较死亡人数,而是观察物资短缺、成本外溢和就业机会收缩,AI已经在若干局部市场表现出相当熟悉的疫情症状。
第一种症状:普通人开始为AI争夺内存买单
AI首先吞掉的是芯片,尤其是高带宽内存、服务器内存和企业级存储。
表面上看,AI只是增加了一种新的市场需求。实际上,它也在改变供给方向:当生产高端AI内存比生产普通消费级内存更赚钱,有限的晶圆、封装能力和资本自然会向前者倾斜。工厂没有消失,产能也没有凭空蒸发,但对普通消费者来说,“能够买到的有效供给”确实减少了。Gartner在2026年预测,DRAM与固态硬盘的综合价格到年底可能上涨约130%,由此推动电脑价格上涨17%、智能手机价格上涨13%;全球电脑和手机出货量则可能分别下降10.4%和8.4%。这些仍是预测,不是已经结算的全年结果,但信号已经足够刺眼。Gartner预测
由内存颗粒逐渐扩散到PCB基材,这是AI硬件潮最像疫情的地方:你可能没有购买AI服务器,却依然要它为它造成的资源挤占支付更高的价格,哪怕涨价的产品已与AI本身没什么关系。这是一种没有出现在账单名称里的AI附加税。
第二种症状:电力正在变成算力的配给品
芯片短缺还可以扩产,电网却没有那么容易复制。根据国际能源署估计,2025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增长17%,其中面向AI的数据中心用电增长约50%。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可能从2025年的485太瓦时增加到约950太瓦时,接近翻倍。国际能源署2026年报告
有人会说,到2030年,数据中心也不过占全球用电量的3%左右,有什么好担心的?问题在于,电力不是一锅可以平均分给全世界的汤。数据中心高度集中在少数城市和电网节点。全国平均的3%,落到某个变电站旁边,可能就是一堵无法绕开的墙。大型数据中心可以在几年内建成,输电线路、变压器和发电设施却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于是,一个地区新增的电力容量可能先被少数大型客户锁定,扩建成本和可靠性风险则由更多企业与居民共同承担。
疫情时期,医院、口罩和运输能力成为稀缺资源;AI时期,变压器、并网指标和稳定电源正在获得类似地位。AI不会让发电厂停止运转,却可能让普通产业更难获得便宜而稳定的电。
好在这第二种症状在中国大陆不会出现,得益于广袤的领土和强而有力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国家电网。
第三种症状: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正在消失
AI造成的就业冲击还没有成为席卷全球的失业海啸,但局部市场已经出现了相当危险的水位变化。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利用ADP工资记录研究发现,截至2026年6月,22至25岁劳动者在高度暴露于AI的职业中,就业表现比低暴露职业同龄人的相应趋势低约19%。研究没有发现全经济范围的普遍岗位替代,而且这一变化主要来自企业减少青年招聘,而不是集中解雇现有员工。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 这可能比一轮轰轰烈烈的裁员更隐蔽。裁员至少会成为新闻,而“不再招聘新人”通常什么声音也没有。一个岗位不是被机器人从某个人手里夺走,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向应届生开放。
还有,美国企业公布的裁员计划也已经出现AI痕迹。根据Challenger的统计显示,2026年3月有15341项裁员计划将AI列为原因,占当月计划总数的25%;从2023年开始统计这一原因以来,累计已有99470项裁员计划提及AI。不过,这些数字是企业宣布的裁员计划,不能直接等同于已经发生的失业人数。Challenger报告 国际劳工组织则估计,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就业岗位处于某种程度的生成式AI暴露之中。这里的“暴露”不等于“消失”,多数岗位更可能被改造;但谁能够转型,谁只能被淘汰,并不是由技术自动公平决定的。国际劳工组织
一场从赛博空间来的低烧或将转化为真实的疫情
疫情的破坏猛烈而直接:工人无法上班,物流突然中断,企业被迫停业。AI硬件潮的破坏方式相当安静:工厂仍在生产,但产能转向利润更高的AI产品;电网仍在供电,但新增容量被大型数据中心提前锁定;企业仍在招聘,但越来越多的岗位不再出现。疫情直接摧毁供给,AI则通过重新分配产能、电力、资本和岗位机会,减少其他人能够获得的有效供给。所以,把AI说成“第二场新冠”是不准确的。它没有造成与疫情相同的死亡、贫困和全球失业,也可能创造大量新产业与新岗位。
然而,更值得警惕的地方恰恰在这里:疫情终究会如现实发生过的退潮,而AI基础设施扩张可能持续很多年。如果疫情是一场突然袭来的高烧,那么AI硬件潮更像一场缓慢升温的低烧。每一次涨价、每一座数据中心和每一个消失的初级岗位,看起来都不足以构成危机;等它们连接在一起,我们才可能发现,资源分配的规则已经彻底改变。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当AI越来越便宜(甚至也不再便宜,笔者近期已经历蓝色大肥鱼的涨价了)、越来越强大时,究竟是谁在替这种繁荣支付内存、电力和就业机会的账单已经不言而喻。笔者是个理性进步的人,绝不会用保守的眼光去抵制AI的发展,AI发展是大势所趋,是历史的必然,一切抵制AI的努力终究只是无意义的徒劳。笔者认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发展AI,是这笔帐单究竟要付多久?怎样才算付完了?如果不能正视和研究这些问题,AI最终也不会成为真正普惠的赛博基础设施,而是借人民群众的金钱、劳动打造而成的资本和权贵为维护其剥削和统治的护城河,牢牢封锁大众追求美好生活的道路。新兴的算力垄断集团将会成为新时代的地主豪强,赚着可能埋葬大众未来的钱的算法工程师和硬件工程师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后一批可能成为中产阶级的群体。笔者不可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工程师这钱不该赚,走到这一步就是理性博弈的结果。如果真走到这一步,AI潮就会成为真正的第二疫情。
题外话
说句题外话,本身只是随笔不需要如此严肃。事实上本文的封面配图是GPT-image2生成,想也知道有些人会说笔者你自己都用AI,你不是AI的受益者吗,怎么还对AI出言不逊了?用疫情这么恶毒的词汇形容进步的浪潮是何居心?这个质疑的结构是:你用了 → 你受益了 → 你丧失发言权。这本就是一种名为“诉诸虚伪”的逻辑学谬误,"是否受益"和"有没有资格评论"之间,根本没有因果关系。这种逻辑到最后就会去到一种一根筋两头堵的境地:凡是对没用过AI的人就说没用过有什么资格评价;凡是对用过的人就说你也用AI,没资格“恩将仇报”。按这些人的逻辑,只有彻底脱离现代社会的人才有资格批评现代社会。但那就不是纯洁,那是失语。 核心就一句话: 使用一个工具,和反思这个工具对世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但不矛盾,而且后者是前者的责任延伸。用,是选择;审视,也是选择。两者逻辑上不互斥。
